国庆四天

十月一号下午六点零五，G7525，上海南→温岭。

站台上有个穿黄外套、戴发箍的小人儿，仰着头指着站名牌一个字一个字念，念到「温岭」停下来问，爸爸，远不远。

我说远，三个多小时。

她点点头，从书包掏出一本红得跟整个十月一样鲜艳的硬壳书，开始写幼儿园作业。连线题，苹果连红色，香蕉连黄色。连错了两处，我没说。有些错就让它错着吧，到了温岭再改也来得及。

高铁快到让你来不及矫情。窗外的风景已经从钢筋水泥变成了层峦叠嶂。暮色里近山深青，远山灰紫，再远就融进了天际线，分不清是山还是云。

第二天下午四点五十九分，我们在绍兴的高速上。天是阴的，云压得很低。

窗外是竹林，密密的，把天都遮去一半，偶尔断开一段，露出后面远山的轮廓，灰蒙蒙的，像水墨画里没干透的那一笔。

傍晚到了嵊州男方家。红拱门、囍字灯笼、红床品堆到天花板。新娘红旗袍金线绣凤，珍珠温润，旁边站着个穿 LV 卫衣的女孩，民国画撞上恒隆广场，但她们笑得一样开心。

合影时气球「啵」一声炸了，新郎领结歪了，新娘扶了两次才扶正。笨手笨脚的。但婚礼就是这样——一群笨手笨脚的人，在红气球和囍字之间，努力制造一种叫仪式感的东西。

那天早上九点四十七，我把车停在富林科技的厂房门口。层峦叠嶂的远山被云雾裹着。

往院里走，一墙葫芦藤。我女儿踮起脚，一只手往上够，够一颗葫芦。够不着。不放弃。

十点半，婚房门开着。红床品铺得一丝不苟，礼盒一层层码到天花板。十一点半，后厨白瓷杯里一只只码着海参。有十分的好，就不给你八分。

十一点五十九，有人递来一块三角糕，上面裱着红字——「永回」。永远回来。嵊州人真会起名字。

十二点，酱蟹、炸酥肉、会稽山1743。碰杯时镜头正好拍到窗上的囍字贴。户外气球柱比新郎还高，后面是玉米地。红气球是心愿，玉米地是日子。

三点人群散了，女儿抱着柚子靠在水泥墙上。早上她在够，下午她在捧。黄外套还是那件，发箍还是那个，一天下来好像稳了一点。我拍了一整天婚礼，最后才明白：我不是在拍婚礼，我在拍「家」。

早上九点五十九，蹲在温州街边一家「千」字招牌店，手里举着大白包子。十二小时前还在夹海参，十二小时后啃三块钱的包子，这反差太逗了，但我觉得这顿早饭更香。

老街墙上「为人民服务」五个红字，漆已剥落。墙绘量角器下，母女荡秋千，笑得门牙豁口都露出来。量角器量的是角度，秋千荡的是弧度，也许量的不是角度，是这个上午的快乐到了哪个刻度。

吊桥上写着「向野而生」，女儿从抓紧我手到自己跑，黄外套被风吹鼓。木板墙上「Ride Hard Breathe Deeper」，骑猛一点，呼吸深一点。

下午超市，BMH 入口八倍速飞进，美食广场实时逛，火锅店半倍速慢动作。新加坡美食广场旁边开着瑞士芝士火锅店，法文招牌、手绘钟表、弧形木墙。女儿皱眉吐面包，她妈狂笑，我在拍照。

下午五点，郴州北站。女儿抬头看到站名，伸手就指。那个瞬间我才反应过来，假期结束了。不是上车那刻，是她指向站牌那刻。